论汉画像马首人身神怪的祭祀与升仙意义
发布时间: 2011-03-25

论汉画像马首人身神怪的祭祀与升仙意义

李姗姗
 
摘要:我国发现的汉画像石中的马首人身神怪图像多数在西王母座前出现,对于这类图像学术界较少问津。因此,有必要结合目前我国所发现汉画像中人兽混合神怪图像的基本情况,从图像学和文化人类学角度出发,在对汉画西王母神怪侍者进行图像志的研究基础上,解读马首人身神怪的神性,结合汉代人马神崇拜,探索其背后的祭祀与祈求升仙的意义。
关键词:汉画像;西王母;马首人身神怪;祭祀;升仙
作者介绍:李姗姗,徐州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美术学专业硕士研究生(徐州221116)。
 
一、汉代祭祀马神的历史原因
我国发现的汉画像石中的马首人身神怪图像多数在西王母座前出现,对于这类图像学术界较少问津。目前,笔者共收集到10幅出现马首人身神怪的汉画像。最早的马首人身神怪图像(共两幅),出现在西汉晚期(前48年-前5年),均为山东微山县夏镇出土。画像一(见图1)的画面分为三部分,左格为粮仓、庖厨,中间位六博、建鼓、舞蹈等百戏活动,右侧为西王母,九尾狐,三青鸟,蟾蜍,玉兔捣药,鸡首人身神与马首人身神怪。画像二(见图2)的画面亦分三格,左格重檐双阕,下面有人物侍立。中格为狩猎場面。右格刻厅堂,堂內一人凭几而坐,此人疑为西王母,楼下神怪侍者站立,有鸡首人身神怪、马首人身神怪相对而立。

图 1   庖厨、百戏、神话画像
(采自徐州师范大学汉画像石砖特色数据库)
 

图 2  双阙、狩猎、拜谒画像
(采自徐州师范大学汉画像石砖特色数据库)

 
 笔者认为,按照《山海经》记载,西王母住在昆仑上,来自西域。汉画像中出现在西王母座前的马首人身形象,应是由西王母从西域带来的侍者,是古人所崇拜的马神。
我国早在周代就有祭马神的历史。以下内容可以充分证明周代就有对马神祭祀的传统:
禂牲禂马[1] 卷十九。(《周礼》)
禂,祷也。为马祷无疾。为田祷多获禽牲。[2]5(《说文》)
诸祷牲马祭也。[2]4(《说文》)
春秋时期,秦国在周朝的王畿建国,周人的祭祀传统被秦人所继承。秦昭王时期的云梦秦简《日书·马》中,有关于秦人对马神祭祀的记载:
马禖,祝曰:“先牧日丙,马禖合神。东乡、南乡各一马,□□□□□中土以为马禖。……今日良,白肥豚、清酒美白梁,到主君所,主君笥屏同马,驱其殃,去其不羊(祥)。今其□耆(嗜)□□耆(嗜)饮,律律弗口自行,弗驱自出。令其聪目明,令头为身衡,脊为身刚,脚为身□,尾善驱□,腹为百草囊,四足善行。主君勉饮勉食,吾岁不敢忘” [3]
《说文》对“禖”的解释是:“禖,祭也。”[2]4禖,是古人求子所祭祀的神灵,例如在汉画像中有一些出现在伏羲女娲身后的神灵形象,即为高禖神。而上引段中所说的的禖是秦人所祭祀的马神。秦人的马神祭祀是在选定好的良辰吉日举行,并用“白肥豚”这样的祭品,来祈祷马神能为马匹除疾驱灾,赐予人间耳聪目明,四足善行的良马。
汉承秦制,由于当时政治、军事等各个方面的需要,崇拜马神的风尚更加浓烈。在汉人的马神崇拜背后,隐藏着现实和幻想两方面的愿望:一方面,在冷兵器时代的战争里,马神的神性是司掌马匹肥硕健壮,保佑征战将士战无不胜。其背后隐藏着开疆拓土的雄心和家园安定的心愿。另一方面,在“天—物—人”交感巫术下,马神具有能够辟邪、镇恶,或者够协助死者复活、升天的神性。
二、汉代对西域汗血宝马的尊崇
(一)西王母来自西域
汉画像中的马首人身神怪都出现在西王母座前。在中国有两大远古神话系统:代表东方的蓬莱神话系统与代表西方的昆仑神话系统。西方昆仑神话系统以西王母为主神。战国以后,这两大神话系统开始融合。随着汉代的疆土扩张,西王母的神话原型逐渐与东方神话相融合,并形成了一个以西王母神话为核心的神话系统。这个神话系统深刻地影响了平原地区的艺术文化,构建了一个丰满又神秘的有关于西王母的神话世界。
笔者认为西王母来自西域,马首人身神怪是西王母从西域带来的文化形象。在《后汉书·西域传》中就记载:“大秦,或云其国西有弱水,流沙,近西王母所居处,几于日所入也。《汉书》云:‘从条支西行二百余日,近日所入,’则与今书异矣。”[4]596吕思勉在《西王母考》中认为:“此古人于旧说所以为极西之地者,悉推而致之身所以为极西之地之表之证。……循此以往,所谓西王母者,将愈推而愈西,而因由王莽之矫诬,乃又曳之而东,而致诸今青海之境。” [5]12可见,西王母这一神人形象,来自现在的青海地区,在汉代为中原以外的西域,而她所居住的昆仑山在我国青海附近,是我国古代神话传说的摇篮。
(二)汉代人迷恋汗血马
同时,汉画像中出现在西王母座前的马首人身神怪,与西域产良马这一历史事实有着深刻的关联。我国的青海地区在汉代已是产良马、牧马的天然宝地。《西宁府新志》卷三十八中记载:“青海周四千里,海内有小山,每冬冰合后,以良牡置此山,至来春收之,马皆有孕,所生得驹,号为龙种”[6]1468而在《隋书·谷吐浑传》中记载:“青海周围千余里,中有小山,其俗至冬,辄放扎马于其上,言得龙种。因生聪驹,能日行千里。”[7]297汉时,“太仆牧师诸苑三十六所,分布北边西边,以郡为苑牧,官奴婢三万人,养马三十万匹”[8]62。这里所说的“西边”也就是今天的青海甘肃一带,是神话中西王母所住的地方。
汉武帝一生在疆场厮杀,爱好骏马。《史记》中记载 [9]317-341,武帝时,张骞出西域,归来说:“西域多善马,马汗血。”当时外国曾进献乌孙马,武帝见此马神俊挺拔,便赐名“天马”;后来又有人进贡了西域大宛的汗血马,于是他又将乌孙马更名为“西极马”,而称汗血马为“天马”。太初四年 (公元前1O1年),汉朝得到了西域大宛国的汗血宝马,武帝为了歌颂马神特意创作了《西极天马歌》,在《郊祀歌十九章》中记载:
天马来,从西极,涉流沙,九夷服。天马来,出泉水,虎脊两,化若鬼。……天马来,龙之媒,游间阖,观玉台。 [10]79
汉武帝元鼎四年(公元前113年),汉武帝的下属看到在敦煌渥洼水旁饮水的野马中有一匹神奇的马,于是捕获它,献于武帝。武帝“得神马渥洼水中”,便高兴的做了《天马歌》一首:
太一况,天马下,沾赤汗,沫流褚。志椒悦,精权奇,箫浮云,庵上驰。体容与,巡万里,今安匹,龙为友。 [8]152
上述两首歌颂马的歌谣,将龙、马密切联系在一起。可见在汉代人意识中,只有龙能与神马相匹,而天马又是神龙的范畴,这与周人的认识一致。郊祀,是限于国家最高统治者所举行的祭祀活动。汉代郊祀祭拜马神,歌颂天马,这都反映了当时的最高统治对马的崇拜程度。汉武帝多次用《太一之歌》歌颂天马,因为他认定天马是“天帝”或者太一之神所控制的。而他渴望得到西域名马,目的当然是改良马种,抵御匈奴。
唐杜佑《通典》卷一百九十三记载,有名的西域汗血宝马出自吐火罗国(Tukhara,即月氏人西迁之地),其城北有颇黎山,穴中有“神马”(即,未驯化的优良野马),牧凡马其侧常得名驹,“皆汗血马”。李白《天马歌》曰“天马来出月支窟”,汗血马的马品系优良,外观神骏,中国人视为“龙马”。汗血马因奔跑速度快,且奔跑后身体会流出红色的血液一样的液体而得名。后来的科学研究证明,其之所以会流出红色的血汗,是因为身上的寄生虫作祟。而汉代人迷恋 “汗血马”的深层原因,是由于他们认为鲜红的血能够辟初邪魅,避免疾病。
日本学者伊藤清司在《古代中国的养马巫术》等文中说,以神圣红土涂抹马身,是引进汗血马之前就有的事,“人们以为马的速度快与出红(血)汗有关”[11]11。血从来被古人尊为生命的表象。在马身上“染赤”,用鲜血涂抹马身或马首,是很古老的风俗,这种风俗一直保存到了元代。如丘处机《长春真人西游记》:“夜行良便,但恐天气暗黑,魑魅魍魉为祟,我辈当涂血马首以厌之。”[12]267在元代还认为涂了红血的马首可以厌胜、抵御鬼怪。而“象征生命和生命力的血确有厌胜功能”[13]2022,同时,“马身涂红可能还会除去骏马身上的某些野性,就好像能够镇厌其自身之‘恶鬼’那样,除去其坏脾气”[13]2022,《山海经》载“其状如杨二赤理,其汁如血……可以服马。”郭璞注“以汁涂之,则马调良” [14]103就是最好的证明。所以,汗血马因不需人为增色,而自然出血,更加值得汉代人迷恋。
综上,来自西域的神灵西王母带来了西域人对马匹的崇拜之情,同时,因为古人对红色血液辟邪除疾的信仰,外来山野游牧民族相当成熟的“天—物—人”[15]349交感的神秘观念和信仰,在东进过程中遇到了汉代政权的政治目的和崇血心理,进而汉墓中才出现了西王母座前的马首人身神怪形象。
三、马神祭祀中蕴含着“升仙”理想
前文已经讨论过汉武帝对西域汗血马的尊崇,一方面基于他强大政权的目的,另一方面是由于天马的神性,乘骑天马者可以祛病驱邪。马神祭祀,也是为了建立更“广大”、更神圣、更“合法”的“世界权威”,求“天马”还为了“升仙”。
“马是一种非同寻常的,但又如同天使一般的动物,它曾经陪伴伟大的周穆王穿过了被视为圣地的昆仑荒漠。”[16]172而因为天马能腾云驾雾,必然有翼,于是便有了“飞马”的世界性文学意向。《山海经·北山经》中就有能飞的天马的记载。图3、图4、图5上面刻绘的马首人身形象都具有翅膀,成了会飞的“天马”。据此,本文认为,汉画像中对马神的祭祀,蕴含着汉代人“升仙”的理想。
    马的神圣性,在世界各民族都有所反映,如我国的《周书》和《隋书》曾记载,突厥人死后悔择日“置尸马上”而焚之,取灰而葬;或者择日取亡者所乘之马及曾服用之物,“并尸焚之”[17]475。而在柯尔克孜族人的萨满信仰中,只有马这种灵物才具有“帮助死者与已亡故的祖先在九泉下聚首”[18]351的神职功能。在古希腊罗马流行的观念是“死神”卡罗斯的伴侣就是一匹黑马,西方很多国家也存在着在梦中见到马,就是濒临死亡的观念。
从图像学角度看,山东嘉祥出土的两块汉画像石(图3和图4)以及徐州张伯英艺术馆收藏的一块汉画像石(图5)上都有马首人身神怪,通过观察可以发现,这三个马首人身形象,马首是龙、马合一而形成的,而整体则由马、人二者合一。它的头部嘴巴大、耳朵短、长鬃,都与龙头相似,尤其是脖子为龙颈形,身体却为人身的造型。其形象似龙又似马,“天马”与“龙马”两者是可以互置的。[13]2043同时,这一形象混入了人的形象,显然不是现实中的马。并且,这三幅汉画像都在马背上增添了翅膀,而古人相信上天的途径是像鸟儿一样飞翔而上,翅膀又增添了龙马形象的神秘感。
日本学者伊藤清司印证了法国古典“妖怪”理论说,怪物的主要特征是:器官“多余”、“欠缺”或“颠倒混乱”,马的角就是多余的,是“前进的夸张”[11]12-13的一种。中野美代子在《中国的妖怪》一书中提出,角是妖怪本质“具象化”的标志[19]4-6。角、翼不仅是“怪化”,在许多情况下还是“神化”,这也就可以证明了西王母座前的马首人身神怪的“神化”是具有理由的。这些战功赫赫的马匹,与苍天神灵、祖先亡魂、史诗英雄共同生活在一种巫术的情景之间。他们之间还存在着一种神秘的感应关系,相互可以不断地传递默契和联通;作为中介,战马所扮演的是昭示神祗意志,传递祖先信息,决定史诗英雄最终命运的角色。
总之,西王母座前的马首人身神怪,表明了了汉代人对马神的崇拜,祈求得到良马的愿望,它也从另一面反映出汉代马神崇拜,祈求死后升仙的理想。
综上所述,汉代人之所以会在墓葬艺术中刻绘马头人身神怪,表达信仰主体对马神的崇拜之情,其原因是多方面的。首先,在汉墓中刻画马首人身神,同汉武帝祭祀歌颂马神,表达统治者对马神的歌颂和祭祀的原因是一样的。即,在冷兵器时代,马匹的富庶程度就如同现代的重型武器,是征战沙场、掠夺更多疆土的必备条件,从而饲养、管理更多的马匹,利于维护国家和平。其次,汉画像中的马首人身神怪,其意义决不仅仅局限于为了获得优良马种,改善马质,而是证明政权的天与神授,是政治的权威象征。
 
 

图3东王公、奏乐、庖厨、车骑出行画像
(徐州师范大学汉文化研究院藏拓片)
 

图4东王公、庖厨、车骑画像
(徐州师范大学汉文化研究院藏拓片)
图5羽人侍凤、鸡首人身神怪、马首人身神怪
(原石藏于徐州张伯英艺术馆,笔者摄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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